博客网 >

 
 

《导师死了》是李洱的成名作,也是他的代表作之一。这篇小说得到批评家陈晓明的很高评价,认为它“彻底改写了新时期以来确立的知识分子主题”,而李洱也就此把这个中篇当作自己创作的奠基石。在《知识分子日常生活的写作》中,他说通过《导师死了》的写作学会了写作。看来,这篇小说无论是对于当代文学还是对于李洱自己的创作都很重要。

这个小说发表在上个世纪90年代的《收获》上,关于它的发表经过,当时的责任编辑程永新先生记忆犹新。在20071123《文学报》的一篇文章 《关于先锋文学和先锋编辑——与青年作家走走聊天之一》中,他回忆道,是格非向他推荐这部小说的,但他们对《导师死了》的初稿都不太满意,因此,在他们的督促下,这个小说前后修改了多次。大约是第六次的时候,自己开始感到暗暗吃惊。他认为,跟原来相比,小说提高了很大一截,但是作为一个严格的编辑,他还是不满意,于是他去信告诉已经离开上海去郑州工作的李洱,文章还得修改。李洱又改了一次,最后一次,他知道杂志能用了。程永新先生很得意,认为“这个小说的修改个案应该详细记录进文学教科书,它告诉我们:一个习作者如何通过修改作品,突然成长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作家”

李洱后来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作家”是不争的事实,这得力于作家本人的潜质与努力,也与《收获》以及程永新先生慧眼识珠和大力提携分不开,但就事论事,这个小说的反复修改是否必要,结果是否完美,却值得商榷。有批评家提出了不同意见,如南帆先生就对这篇小说“略感失望”。具体理由是:“《导师死了》……轻盈回旋的叙述令人觉得,这个故事以及众多人物关系背后某些沉重的部分被慷慨地抛弃了”, 没有“揪住性格或事件之中最为严重的部分,不屈不挠地拷问人物或者拷问世界”。(南帆:《饶舌与缄默:生活在自身之外》)

不能不承认,批评家的眼光比他的语言更尖锐,因为,现本确实“慷慨地抛弃了”原稿中“某些沉重的部分”。以笔者阅读《导师死了》第六稿的经验来看,诚如他所言,小说(最后定本)虽然精彩而准确地勾画了一群异化的知识分子群像,但是它最关键的人物和细节却交代不清。如:“导师”为什么死了?死得有何价值?如果我们对现本进行严格地细读,就会发现,“导师”其实死于对爱情的失望,换言之,死于对“师母”缪芊的留恋。但他们之间有何“爱情”可言,实在推不出。如果有,小说的主题又急剧地向庸常和世俗滑去。因此,吴之刚后来那个奇怪的死法,就显得莫名其妙。“导师”之死如果有形而上的意义,只能这么认为,它来自读者先入为主地假定作品大有深意而定向猜测的结果,而不是从小说中自动生成。另外,这篇小说在叙事技巧上也出现了纰漏,如叙事视角处理不当而造成了视野的混乱。“我”,吴之刚的学生,“导师”之死的回忆者和转述者,既是叙述者又是人物的关系决定他不是上帝,不可能知道所有的细节和真相。但是到了事件的尾声,它越来越无所不能,不仅知道“导师”和常娥之间的爱情隐私,而且还直接进入了人物心理活动。如:“常娥听到导师训斥她,心理突然感到畅快”,等等。从第9章开始,小说的叙述开始变得无所顾忌,天马行空。这只能有一个解释:“我”和常娥结婚后,小两口无所不谈。但这似乎不符合生活逻辑。

所以我倾向认为,除了语言更加圆润、流利,无论是在诗学立场上,还是在修辞技巧特别是在关键部位的处理上,《导师死了》的现本不如原稿。

首先,在叙事原则上,原稿更加审慎,对刚才所说的“纰漏”,它是这样补救的:

“事实上我在圣诞节过后就回到学院去了。如前所述,我没能亲眼看到导师最后两个月里的生活。但我知道他的一切。其中部分地来源于常蛾的讲述,部分地出自于我的想象。”

我们看,原稿没有安排“我”和常娥结婚,反而更有可能知道事情的经过。坦承“部分地出自于我的想象”,读者或许觉得故事更真实。

其次,如何理解现本中“我”和“常娥”的结婚如果想使小说的结局出其不意,让“我”和“师母”缪芊结婚更能达到这个效果。如果想要弥补已经意识到了的叙事上的纰漏而包办一桩婚姻的话,这也太笨拙了,而且在效果上欲盖弥彰。因为,成为“我”妻子的常娥怎会对“我”讲她与吴之刚的那些隐私,她只会:守口如瓶,“我”以及任何人休想从她那里套出半点东西。现在进行第三种推测,小说快要结尾的时候,作家似乎发现,他笔下的人物:常同升、吴之刚、缪芊、常娥(原稿叫常蛾)、“我”(原稿叫“李洱”)等人,及其他们之间乱套的关系,原来有一个“神话”背景。所以,“我”只能同“常娥”结婚。从“常蛾”到“常娥”再到《遗忘》中的“嫦娥”,作家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这样分析,这个阑尾似的结局似乎有了诗学意义,但是,想到一篇小说跨越十余年的时间,风尘仆仆地去援救结构上陷入困境的另一篇小说,有点滑稽。阑尾,闲置无用,一捅就发炎,原稿没有这个阑尾,所以就少了许多麻烦。

第三,现本删去了原稿中一些闪光的细节。原稿中,“导师”吴之刚被枋口温泉疗养院误诊为“肝癌”(其实是“肝硬化”,病情比现本中严重。“导师”死后,医院的尸检结果“非常喜人”:他的肝部出现了软化迹象,不用再住院了)。出人意料的是:

“事后,连我也感到奇怪,肝癌导师死到临头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显得轻松愉快。他终于同意了缪师母的离婚要求,仿佛要和过去的生活绝缘”。

虽然,“导师”也有过忧郁和犹豫,但总体上是快乐的。他发明了一个词:“癌人”,并为这个词激动不已。在枋口温泉疗养院,“我”与“导师”度过了一段最愉快的时光。他像“蛇蜕皮一样又换上新的皮肤,新的精神面貌”。他拒绝吃药,不断地喝酒,似乎要痛快地告别自己的臭皮囊,加快结束自己的一生,或者说,要从速死中获得速生。参加完他的“先生”常同升教授的葬礼后,他给朋友们寄去内容一样的信。信中说:

“我要比你先死啦,这真让我高兴。……我现在回过头来回顾自己的一生,好像我没有活过。我觉得惟一值得我怀念的事是我童年时代的一段有趣的经历,你可能听说过,我小时侯得过一种常见的哮喘病,医生告诉我不能到户外呼吸新鲜空气。但有一次我逃离家人的管教,到户外的雪地了玩了一个早上,病却没有犯。那个早上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早上。我现在就像是在重温那个早上的事。

……”

信的第二部分继续交代了对自己的学术价值、社会地位、婚姻状况等等的看法,他终于承认了人们的猜测:他的学术是浪费纸张,剽窃堆砌,他的“教授”帽子上还套了一层常同升给他定做的绿帽子。他对常同升的死虽然充满调侃意味,但不无羡慕:“他已经是永远睡着了”。结尾是充满反讽的落款:“年轻教授吴之刚”。看来,他终于做到直面被“卷入日常存在”又“生活在自身之外”的精神困境了。或许,他正沉浸在偷偷准备自杀的快感之中。这件事,谁也控制不了,包括命运。他或许像安德烈·马尔罗一样想到:改变命运,惟有死亡?

这才是作家孜孜以求的“上帝的细节”,不该抛弃的沉重的部分。它才能真正交代“我的导师”吴之刚为什么要爬上圆顶教堂,去追求“凌空欲飞”的体验;才能挽救行将走形的悲剧性主题,如原稿所说:“这样似乎可以把他毫无趣味的死拔高到有意味的自杀”。这样,“导师”爬上教堂顶部又摔下来是一个悲剧,他的心碎和忧伤获取一片喝彩声(或者王明川院长的愤怒)也是一个悲剧。“导师”吴之刚通过他的忏悔,他的死,挽救了自己,也挽救了小说。

将《导师死了》的原稿和现本进行比较阅读,是一场虚拟的对话。对话的主题是诗学,不是叙事能力、修辞技巧。从《午后的诗学》、《遗忘》、《花腔》等小说中,我们充分领教了李洱娴熟的叙事能力和自觉的诗学意识。我们读他的小说时,往往一会儿浮想联翩,一会儿缄默不语。在感到有话要说时,马上意识到,我们的话其实小说或者小说中的人物已经替我们说完了。那些言无不尽的“花腔”,那个知无不言的叫做“费边”的诗人,做完了小说的写和评的自反性的工作。这里要说的是,作家有选择自己诗学的自由,我们也有追问他选择的价值何在的权利。

《导师死了》的结尾具有明显的隐喻意义,“导师像一只民间传说中的凤凰,凌空欲飞,在他的面前,是遍布原野的大朵大朵的金光菊”。这说明,小说并没有完全抛弃“沉重的东西”。但是,在以后的小说中,这样“沉重的东西”是越来越少了。《导师死了》一举确定了属于李洱个人关注的问题以及提炼和表达这个问题的方式,作家说得没错,他通过这篇小说的写作学会了写作。许多批评家都注意到了(许多作家,包括李洱也承认了)博尔赫斯的对中国当代小说(家)的影响,并且善意提醒:当心博尔赫斯的陷阱!“博尔赫斯是智慧的,但从博尔赫斯开始的写作却可能是愚妄的”。(王鸿生:《小说之死》)面对那些虚无、荒诞、混乱、庸俗、矢语等等现实困境,面对那些饱暖思淫欲、只思想不行动或者只行动不思想的知识分子、“饶舌的哑巴”,仅仅揭示出来是不够的,仅仅将自己“暴露在判断他人时深深的无能为力之中”(李洱《创作手记·写作的诫命》)也完成不了“写作的诫命”,不是所有的道德问题、良知问题、是非问题都可以转换成诗学问题、审美问题、话语问题。这是一个价值失范、道德滑坡的时代,但这并不意味着作家不可以坚持自己的道德底线、价值尺度和判断能力。屈从政治意识形态和屈从时俗在性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屈从外在的重力,“屈从重力,是最大的罪恶”。(耿占春:《叙事与抒情》)。“殊不知道德、说教,固然不能成为文学;但文学中最高的动机和最大的感动力,必是作者内心的崇高的道德意识”。(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在这个意义上,我对《花腔》持保留意见。这部小说本来可以在当代思想史上,将鲁迅和巴金开创的知识分子自我反思和批判传统,大大地推进一步。但是,油滑消解了沉重,优雅升华了悲剧,问题转换成了诗学。同《导师死了》一样,“最沉重的部分”被慷慨抛弃,最应该引起沉思的地方,结果成了精巧的智力测验。在这个意义上,我开始怀疑《收获》对李洱创作的最初引导。李洱后来成为“先锋文学的集大成者”、“先锋文学的正果”,自然离不开那些“先锋编辑”培养,但是,上个世纪中国“先锋文学”本身所具有的诟病,同样被这些编辑有意无意的转嫁给李洱的创作上,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从《导师死了》出发,到《花腔》结束,李洱完成了他第一个创作周期。不能说,作家收获的只是辉煌没有遗憾。我们认为,《龙凤呈祥》是他关注的问题的一个转向,而《我们的耳朵》和《我们的眼睛》是他关注问题时立场和态度的一个转向。李洱迟早要回到他持续关注的知识分子生活领域,但我们希望,再回来时,他带着敬畏、厌恶和愤怒,而不仅仅是“费边的诗学”。

 
博客网版权所有
<< 葛红兵这几年:关于《上海地王》的... / 观念、态度与美感——浅谈杨锴的油... >>

专题推荐

不平凡的水果世界

不平凡的水果世界

平凡的水果世界,平凡中的不平凡。 今朝看水果是水果 ,看水果还是水果 ,看水果已不是水果。这境界,谁人可比?在不平凡的水果世界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中国春节的那些习俗

中国春节的那些习俗

正月是农历新年的开始,人们往往将它看作是新的一年年运好坏的兆示期。所以,过年的时候“禁忌”特别多。当然,各个地方的风俗习惯不一样,过年的禁忌也是不一样的。

评论
0/200
表情 验证码:

daojun1973

  • 文章总数0
  • 画报总数0
  • 画报点击数0
  • 文章点击数0
个人排行
        博文分类
        日期归档